阿里巴巴:巨头中的巨头 (Ram Parameswaran)

Business BreakdownsColossus2021/04/0924 min

对话 Octahedron 创始人 Ram Parameswaran:剖析阿里巴巴的广告变现模式与中国电商竞争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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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与引入

帕特里克: 哈喽,欢迎收听《商业拆解》。我是你们的主持人,帕特里克·奥肖内西。今天我们要拆解的是全球最大的电子商务公司——阿里巴巴。阿里巴巴由马云及其他近 20 位联合创始人于 1997 年创立,起初只是一个在线信息发布栏(bulletin board),供中国的小型制造商向全球买家展示其业务。而今天,阿里巴巴运营着一个庞大的业务生态,涵盖电商平台、云计算、本地生活送餐、物流以及金融服务。在这期拆解中,我们将讨论阿里巴巴令人惊叹的业务规模、它如何从“山寨复制者”蜕变为“行业创新者”、下一代中国科技巨头所带来的潜在威胁,以及中国和西方在竞争哲学上的根本差异。

本期节目中,我非常荣幸邀请到了一位特邀合作主持人——克莱尔·科米尔·蒂尔克 (Claire Cormier Thielke),相信许多听众都记得她之前在《像最优秀的人一样投资》节目中的精彩分享。Claire 目前担任汉斯集团 (Hines) 亚太区常务董事,她为我们带来了对于阿里巴巴在中国本土所构建的庞大版图的第一手实地观察,以及她每天使用该公司产品的亲身体验。为了帮助我们拆解阿里巴巴,我们还邀请到了投资机构八面体资本 (Octahedron Capital) 的创始人兼管理合伙人——拉姆·帕拉梅斯瓦兰 (Ram Parameswaran)。Ram 投资了过去十年中一些体量最大的中国公司,包括拼多多和字节跳动,他是我想深入拆解阿里巴巴时的首选专家。希望大家喜欢这期《商业拆解》。


阿里巴巴的庞大规模

克莱尔: Ram,我们能否先做一个背景梳理,帮助大家建立一个基本认知,到底什么是阿里巴巴?因为这是一个很多人都听过且非常熟悉的名字,而且它经常被直接拿来与亚马逊等西方同行做类比。你能为我们详细剖析一下吗?

拉姆: 好的。阿里巴巴我认为是全球最迷人的商业体之一。在美国,我们往往习惯于用一些非常简单粗暴的类比来看待企业,比如“XX 领域的亚马逊”之类。甚至在今天,尽管这家公司早已闻名遐迩,且拥有一位因各种原因时常成为舆论焦点的传奇创始人,但阿里巴巴在西方人眼中依然像是一个谜。

首先,人们常说它是“中国的亚马逊”。但实际上,它并不是亚马逊。阿里巴巴最核心的电商平台,其原始商业模式是通过在线广告变现的。因此,从本质上讲,它在很多方面其实更像谷歌(Google)。确实,它做的是电商交易,但它的核心盈利来源是商家的广告投放。这在西方投资界至今依然是一个被普遍忽视的事实。

第二,人们往往低估了阿里巴巴的庞大规模。相比于阿里巴巴,亚马逊的交易规模其实相形见绌。我来给大家列举几个数据:在 2015 年,阿里巴巴旗下的两大核心电商平台——天猫(Tmall)和淘宝(Taobao)的商品交易总额(GMV)达到了 5000 亿美元。2020 年,这一数字翻了一倍多,达到 1.2 万亿美元。而根据我的估算,到 2025 年,这一规模将再次翻倍,达到 2.5 万亿美元。

如果把这个规模放在宏观背景中:在 2015 年,阿里巴巴的 GMV 占中国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的 10%;2020 年占到 20%;到 2025 年将占到 25%。这意味着它已经成为了一项国家级的基础设施。每一个中国网民上网时,首先使用的是阿里巴巴的服务,之后才会去用其他软件。

这就好比美国流媒体行业中的 Netflix。当一个美国年轻消费者决定掐断有线电视网线,或者刚从大学毕业独立生活时,他们购买的第一项服务一定是 Netflix,然后才会在上面叠加订阅 Hulu 或其他流媒体。这就是阿里巴巴在中国生态中的地位。它是几乎所有中国人通过电商来满足其日常物质生活需求的“首选入口”。这就是我所说的“国家级规模”的商业体。

我再给你们分享一个数据。在 2020 年,他们拥有 8000 万活跃买家。平均而言,每个人每周要在阿里巴巴上购买两次东西。这甚至还不包括生鲜杂货和外卖送餐,也不包括本地生活服务,纯粹是淘宝天猫上的消费,一周两次。最令人惊叹的是,五年前,阿里的品类还高度集中在服装和鞋包;而如今,它已经渗透到了中国人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分品类中。

更不可思议的是他们的客群价值演变(cohort analysis):淘宝的新用户在第一年的平均消费额约为 400 美元,而到了第五年,这个数字会飙升到 2000 美元。随着中国国民人均 GDP 相比于美国的不断增长,中国老百姓变得越来越富裕,他们的消费支出也在水涨船高。因此,我们很容易通过客群模型推演出:阿里巴巴的规模在未来五年内将再次实现翻倍,即从 2020 年的 1.2 万亿美元增长到 2025 年的 2.5 万亿美元。而这仅仅是可选消费品的部分,在它之上,阿里还搭建了许多其他的宏大版图。

克莱尔: 我非常兴奋能跟你聊这个话题,因为在我自己每天的生活中,不知道要有多少次直接或间接地接触到阿里巴巴。从清晨下单订购新鲜早餐,到阅读阿里旗下的报纸( 译者注:指阿里巴巴收购的香港《南华早报》 ),以此获取有关这个城市和整个亚太地区最权威的新闻资讯。更不用说我必须使用支付宝(Alipay)来支付滴滴打车或出租车费才能到达目的地。对于那些试图理解阿里巴巴与消费者触点的人,你该如何向他们解释这种无孔不入的生态圈?

拉姆: 没错,这正是最难向西方人解释的地方。我刚才所描述的,仅仅是他们最核心的电商零售板块。在这之上,他们还拥有中国市场份额第一的云计算业务(阿里云)。随着中国大中型企业和中小企业(SMBs)从传统的本地局域网托管(on-premise)走向数字化和上云,阿里云在市场上每新增的一美元云支出中,能斩获 40 到 50 美分。

可以想象一下,中国市场目前甚至还没有真正开始大面积爆发本土 SaaS 软件公司的浪潮,未来注定会诞生数百家千亿级的 SaaS 公司。而谁会从这股数字化巨浪中攫取最大的红利?答案依然是阿里巴巴。这是他们的第二块版图。顺便说一句,这部分业务正在以超过 50% 的强劲速度健康增长,并且已经实现了息税折旧摊销前利润(EBITDA)转正。这使得阿里云在很多方面非常类似于当年的亚马逊 AWS。而目前公开市场并没有给它充分的估值,一方面是因为人们还不理解中国云计算市场的独特爆发力,另一方面是人们怀疑中国企业是否会像美国企业那样为云服务爽快地掏钱。

在面向消费者的电商和面向企业的云计算之外,他们还拥有支付宝(Alipay)业务——阿里巴巴持有其母公司蚂蚁集团 (Ant Group) 33% 的股份。支付宝诞生于 21 世纪初的阿里巴巴内部,最初是作为淘宝商家和买家之间的第三方担保交易(escrow)工具而设立的。

在支付宝出现之前,中国根本没有闭环的信用支付体系。就像当年的 eBay 需要 PayPal 来确保消费者在收到货后才把钱转给卖家一样,阿里巴巴也必须内建一套支付底座。但随着时间推移,蚂蚁集团的体量甚至可能会超越阿里巴巴本身。蚂蚁集团实际上已经成为了每个中国网民管理其个人金融生活的两大事实底座之一。它拥有全球最大的货币基金产品(余额宝),规模甚至超过了摩根大通。它集成了财富管理、保险理财、小额信贷等多维度的金融产品,而这一切,阿里巴巴都拥有三分之一的股权。

更妙的是,这带来了无与伦比的生态系统控制权。你刚才提到的订购早餐等本地生活服务,其实都只是阿里的外围生态线。从长远来看,这些子业务都可以成长为价值 100 亿到 200 亿美元的独立公司。但在蚂蚁集团、核心电商以及阿里云的遮天蔽日规模面前,这些外围小业务在总盘子里的占比其实并不重要。在美国,它们或许可以成为独当一面的科技新星,但因为阿里巴巴是一个国家级规模的巨无霸,这些就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阿里巴巴的发展史

克莱尔: 你刚才几次提到了“国家级规模”这个词。中国不仅是一个体量庞大、极其复杂的市场,而且自阿里巴巴成立以来,中国也经历了一场极其剧烈的经济演变。当你谈到国家级规模时,对于我们去理解阿里的商业策略有什么核心启示?

拉姆: 当一个平台的交易总额(GMV)跨过一万亿美元大关,它在客观上就已经等于一个中等国家了。这就是我所指的规模。其次,阿里巴巴拥有 8 亿活跃买家,蚂蚁集团的用户还要更多。这意味着中国六到七成的人口都在使用阿里的服务。这可不是几百万人,而是数亿、十亿级的人口基数。第三,正如 Claire 刚才所说,阿里巴巴的产品已经完全融入了普通消费者和企业的毛细血管。我至今还没有在全球任何一个地方,看到过有第二家公司能对一个国家的国民经济产生如此深远且不可替代的结构性影响。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如果亚马逊明天突然在美国消失了,虽然大家会受影响,但沃尔玛、塔吉特以及其他电商会迅速补位;但如果阿里巴巴在中国消失了,我相信整个中国的宏观经济和商业流转都会遭遇实质性的重创。

克莱尔: 我们对这个话题可以有很多探讨的方向。其中让我非常感兴趣的一点是,在中国,其实只有 8% 的人口居住在那些西方广为人知的超一线城市,即上海、北京、深圳和广州。而绝大多数老百姓(接近三分之二)都生活在三线、四线甚至五线的城市。如何平衡一二线城市与下沉市场(lower-tier cities)之间的资源配置,是阿里必须面对的课题。阿里巴巴是如何在战略上平衡这两大市场的?

拉姆: 要理解这一点,你必须稍微回顾一下阿里巴巴的发展历史。让我们来看看阿里巴巴是如何像盖楼一样,一层层把它的帝国搭建起来的。因为这绝非是马云和他的联合创始人某天早晨醒来,就凭空画出了一张囊括上百种产品的终极蓝图。

我个人非常欣赏阿里巴巴的一点是,它与腾讯一起,构筑了连接“老中国”与“新中国”的重要桥梁。我很幸运地投资了许多我称之为“新一代”的中国科技公司,比如美团、字节跳动和拼多多。这些新一代公司的掌门人大多有着深厚的西方教育背景,在硅谷工作过,深谙机器学习算法,并把硅谷的极客文化带回了国内(字节跳动是典型代表)。

但马云最初只是一名英语老师。他是第一位在极度艰难的环境下,带领公司杀出重围,并在第一代中国互联网(Gen 1 Web)浪潮中存活下来的草根创业者。同期的很多互联网老巨头大多已经退化甚至被时代遗弃,而阿里巴巴却能够不断自我迭代和进化。那么,他们究竟是从哪里起步的?

在 1999 年,早期的阿里很大程度上是 eBay 的模仿者(copycat)。阿里的早期产品有很多都是直接模仿西方的模式,在那个技术荒芜的年代,这无可厚非。他们看到了美国正在发生什么,然后说:“咱们在中国也做一个一模一样的吧”,因为他们确信互联网化是一个不可逆的大趋势。

所以,他们首先创立了阿里巴巴 B2B 网站(alibaba.com),作为连接国内中小制造商与海外买家的跨境批发平台;然后在 2003 年推出了针对个人交易(C2C)的淘宝网,以此阻击进入中国的 eBay;接着为了解决买卖双方的信任瓶颈,开发了担保交易工具支付宝(Alipay);到 2008 年,随着中国消费者对品牌商品的需求爆发,他们又顺势推出了天猫(Tmall),吸引耐克、阿迪达斯以及国内主流品牌在上面开设旗舰店;2009 年,阿里推出了云计算(阿里云),因为他们预见到亚马逊 AWS 模式代表了计算基础设施的未来。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阿里的底色是“平台(platform)”。他们不直接拥有物流资产,不直接下场送货,这让他们的业务极其轻资产,能产生超过 65% 的惊人息税前利润率(EBITDA margin)。阿里的商业精髓是:搭建底层规则和平台,将交易的摩擦力降到趋近于零,让天下商家都能在上面做生意并赚到钱,而阿里则作为顶层的超级聚合者(meta-aggregator)来分润。

所以,阿里的帝国是通过“搭伙结盟”而非自己全栈包揽建立起来的。对于当年的外部投资者而言,这种野蛮生长、违背了西方教科书里所有清晰界限的商业逻辑是极其难以理解的。但也正是这种轻资产的联盟模式,让阿里能够完美地渗透到中国极其复杂的下沉市场中。

如果你要在三到六线甚至更偏远的 700 多个城市里自行铺设仓储、购买物流卡车、招聘快递员建立自营配送网络,这需要耗费极其庞大的资金和时间。但在资本相对匮乏的早期阶段,阿里通过搭建一套基于软件和利益分配逻辑的“菜鸟网络”(Cainiao),将中国成百上千家散落各地的民营快递公司连接在一起,从而以极低成本撬动了整个中国的毛细血管网络。

更为奇妙的是,随着这个网络不断蔓延,每一个实体店的商家都发现自己必须上淘宝开店才能生存。这催生了成千上万个“淘宝村”和无数的微型创业者。这也就是今天西方正在发生的一幕——我们今天在西方模仿的 Shopify 模式,给无数小商家提供开店工具,在底层其实就是当年阿里巴巴淘宝模式的翻版。所以,当年的“抄袭者”最终成为了“被抄袭的创新者”。


菜鸟物流的生态模式

克莱尔: 你刚才提到了菜鸟网络,这是阿里搭建的物流协作平台,但同时他们也对申通、圆通等多家第三方民营快递公司(3PLs)进行了直接的股权投资。这种布局彻底改变了中国城市之间的物流物理网。阿里巴巴在战略上,是否将这套物流控制力视为其最核心的护城河?

拉姆: 任何电商业务做到最后,都注定会走向线上与线下的融合(omnichannel)。当规模达到一定量级后,这世上就不再有纯粹飘在空中的虚拟数字业务了。以美国的外卖行业为例,最开始大家做的是纯粹的撮合平台,但最终你不得不下场建立配送团队,提供全栈式的履约服务。这是一种健康的产业演进。

在阿里巴巴成立几年后,中国诞生了一家走完全自营、全栈重资产模式的强大对手——京东(JD.com)。京东当时的策略非常清晰:“阿里的淘宝平台假货横行,服务质量参差不齐。那我就自己下场做自营,自己建仓储,自己招聘快递员送货,以此来解决消费者的信任痛点。”

因为根据电商理论,要赢得用户,核心是拼三件事:价格、品类和便利性(便利性指配送速度)。那么,阿里菜鸟网络连接的这群松散的民营快递联盟,该如何去与京东高效的自营配送车队竞争?

京东自营在早期能够保证超一线城市“次日达”甚至“一日三送”的体验,但这迫使它在早期只能配置高客单价(AOV)、高毛利的 3C 电子和 branded 品牌服装,因为这需要极高的资金成本来垫付。

而阿里巴巴的解法非常符合其“平台化”的逻辑:菜鸟网络自己不买一辆卡车,而是开发了一套云端的中央物流调度系统(类似于物流的大脑),把所有的民营快递公司全部接入进来。阿里的逻辑是:“只要我的系统有足够高的吞吐量,能够跑通中国庞大的包裹洪流,那么伴随着包裹的 densification(密度化),送快递的边际成本就会急剧降低。”

在早期,这个包裹送达可能需要 7 到 10 天,但阿里通过不断迭代软件算法、优化中转路由,硬生生把时间缩短到了两到三天,并最终做到了“次日达”。同时,为了牢牢锁定这个物流网络,阿里的聪明做法是——不对它们进行强力吞并,而是对圆通、申通、中通等主要民营快递公司进行少数股权投资。

这样一来,阿里既拥有了这群快递巨头在高峰期的优先产能分配权,又避免了将数十万名快递员和庞大的卡车折旧资产列入自己的资产负债表上。这是典型的“阿里巴巴式黑客手法”——用轻资产的软件和少数股权投资,去对线下的实体世界进行“软控制”。这种在资金匮乏期被逼出来的生存智慧,塑造了阿里极高的资本效率和灵活的扩张速度。


中国电商的市场格局

帕特里克: 感觉在过去的几年里,随着以字节跳动和拼多多为代表的新一代中国科技巨头的崛起,阿里巴巴最核心的电商基本盘面临着相当大的市场分流。拼多多的业绩指标看起来极其惊人。在你看过的中国电商模式演变中,你如何看待这几家主要巨头在流量变现、商业闭环上的策略差异?

拉姆: 在中国,真正决定电商格局的只有三家公司:阿里巴巴、京东和拼多多。

京东是一家重资产自营、在体验上最像亚马逊的公司。虽然我个人认为,在底层的技术架构和技术中台能力上,京东跟真正的亚马逊相比依然相去甚远(阿里的技术实力要比京东宣称的强大得多)。

而拼多多(Pinduoduo)则是一家让我极其兴奋并持股很久的优秀公司。拼多多的商业模式在底层跟阿里一样,也是依靠在线广告变现,而非赚取商品利差。你可以把拼多多看作是“更年轻、更激进、执行力极其疯狂(batshit crazy)”的升级版阿里巴巴。这帮人在执行战略时的凶狠程度是难以想象的。

你必须理解,中国的商业竞争烈度是美国的 1000 倍。那是真正的绞肉机市场。所以,我们需要发问:拼多多是如何在阿里的眼皮子底下奇迹般崛起的?字节跳动又是如何在腾讯的流量霸权下分得一杯羹的?腾讯和阿里绝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一旦它们嗅到竞争对手的苗头,一定会动用所有流量封锁和生态封杀手段将其扼杀在摇篮里。这就是它们的生存法则。

在 2015 年,阿里巴巴几乎垄断了中国 80% 的电商市场份额。这在商业规律上是不可持续且不健康的,哪怕是美国的零售之王沃尔玛在巅峰时期也只占有 15% 的社会零售份额。因而,阿里的市场份额遭到蚕食是必然发生的演变。但这并不意味着阿里巴巴正在失去它的行业相关性,正如亚马逊的市场份额同样在被 Wayfair、Shopify 等独立站分流,但亚马逊依然是美国经济无可争议的核心底座。

每个竞争对手都在尝试以不同的方式寻找阿里的软肋。那么,拼多多究竟做对了什么?

拼多多采取了一种极度简单却直击痛点的模式——“便宜”。这把用户交易的摩擦力降到了绝对的零。淘宝早期的成功,是因为它通过“开店免费”降低了商家的入驻摩擦;而拼多多则是通过 collapsing(折叠)了商品流通的中间链条,把价格直接打到了地心。

在传统的中国线下甚至是线上零售里,一件商品从工厂到消费者手里要经过层层代理和分销(全国总代、省代、县代、批发商)。拼多多的核心洞察是:如果我利用微信生态里的社交分享,把海量消费者的订单聚合成一个类似于“团购”的大订单,然后直接对接源头工厂或一级果园产地,会有什么效果?

对于工厂而言,它们可以省去所有的广告费和渠道费用,单次出货几万单,即使单品利润只有几毛钱,也能实现薄利多销;对于老百姓而言,他们拿到了史无前例的低价。这种将社交娱乐与下沉链条相结合的“拼团”模式,迅速在微信的社交土壤里成野火燎原之势。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拼多多的崛起在很大程度上“薅了阿里的羊毛”:阿里巴巴过去二十年含辛茹苦地帮全中国培养和教育了数以百万计的电商商家、物流小哥和习惯了线上支付的用户。当拼多多这个新流量渠道出现时,这些早已被阿里教育成熟的供应链商家和网购人群,可以直接无缝地搬迁和跨平台运作。没有阿里的铺路,拼多多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实现规模爆发。

除了拼多多,还有一家我非常喜欢的中国公司——美团(Meituan)。美团的底层打法很像京东,先通过重度履约的外卖配送确立绝对的护城河,然后再向酒店门票、本地生活进行横向渗透。美团对阿里电商基本盘的威胁,正类似于我们今天在美国看到的 DoorDash 和 Instacart 对亚马逊的奇袭。

亚马逊在过去几十年里靠“两日达”赢得了便利性战争,但如今 DoorDash 和 Instacart 跑出来说:“不用等两天,我直接去你家附近的零售店帮你打包,30 分钟内送到你手上。”这彻底升级了便利性的定义。在中国,美团、拼多多以及阿里的本地生活团队,目前正在为抢夺“社区团购”(以生鲜食品为核心的次日自提模式)进行着惨烈的遭遇战。这是目前国内竞争最前沿的战壕。

克莱尔: 拼多多的这个社交拼团和游戏化(gamified)玩法确实非常有意思,它把社交关系链和消费深度融合了。这听起来有点像社交媒体和新兴智能产品的博弈?

拉姆: 确实是这样。阿里的优势在于它庞大、稳定的交易生态,但创新和突围往往诞生于那些面临生死存亡、因而不得不以更具颠覆性的手段去博出路的 upstarts(新贵们)手中。阿里目前的应对策略也是一如既往地迅速跟进、复制并利用其 8 亿买家的庞大基数去进行防御。阿里的底子极厚,只要它能保持高效的执行力,这条防线依然是极其牢固的。


激烈的竞争精神与文化

帕特里克: 我有一个想向你们二位请教的问题,因为你们在中国商业前线摸爬滚打的经验远比我丰富。Ram,你多次用到了“野蛮”、“凶狠”和“绞肉机”这样的词汇来描述中国科技公司的竞争状态,并说如果它们来到西方,会把我们打得落花流水。Claire,你也一直在前线见证这些公司的扩张和运转。这种极度强悍的斗志和竞争精神,其背后的底层驱动力究竟是什么?

克莱尔: 很多西方人喜欢把这种斗志和侵略性贴上“恶性竞争”的负面标签。但我更倾向于将其视作一种极具凝聚力的“团队胜利精神(comradery)”。无论是阿里的员工,还是在疫情期间开发清洁机器人的初创团队,他们讨论的词汇不是“我们如何让业务增长”,而是“我们如何夺取这场战役的胜利”。在他们的语境里,创业是一场充满英雄主义的并肩战斗,是大家一起去攀登珠穆朗玛峰的征途。所以,这种斗心既来自于中国高速发展过程中的稀缺资源争夺,更来自于这种“同生共死、共同赢取胜利”的底层文化。Ram,你怎么看?

拉姆: 我认为 Claire 说得非常准确,这是将军用来凝聚军队的内部精神。但如果把视线放到公司与公司之间,那则是完全赤裸裸的战争——“有我没你,胜者全拿”。我们俩描述的其实是硬币的两面。

中国人在骨子里有着极其强烈的竞争基因。这跟这个国家在短短 30 年内迅速摆脱贫困、跨入繁荣的历史进程密切相关。直到 1990 年代,中国还是一个相对贫瘠的社会,但随后它以狂飙般的速度融入了全球经济,彻底颠覆了原有的旧规则。对于在这一巨变中成长起来的一代人而言,你必须拼尽全力去争夺每一寸阵地,因为你的身后根本没有退路。

而在竞争格局中,由于市场上永远不缺资金,且随时会有几百个拿着大笔融资的模仿者蜂拥而入,这逼得 incumbents(在位者们)一天都不能懈怠。你一旦露出一丝疲态,对手就会像鲨鱼一样闻到血腥味,立刻扑上来把你撕碎。这就是为什么中国公司有着让美国公司无法理解的执行速度和工作强度——比如曾经饱受争议的“996”工作制。

第三个至关重要的壁垒,则是与地方和中央政府构建起深厚的合作与信任关系。这对于在中国做大做强的任何一家企业来说,都是生死攸关的软实力。所以,这种对外战天斗地、对内休戚与共的强烈精神,共同铸就了中国科技巨头那令人敬畏的竞争实力。


值得美国企业借鉴的启示

帕特里克: 在西方,我们有非常成熟的竞争优势分析框架(如波特五力模型、七力模型等)。这些框架在中国市场的适用度如何?中国企业的长青壁垒在底层逻辑上有什么不同?

拉姆: 汉密尔顿·赫尔默的《七大力量》(7 Powers)框架在底层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但在中国和美国,这七个要素的权重完全不同。

比如“品牌(brand)”,由于中国依然是一个高速演进的年轻市场,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历史积淀品牌,未来几十年里注定会诞生大量的新消费品牌。所以在目前这个阶段,品牌的力量相对有限。其次是“转换成本(switching costs)”,中国网民对于应用生态的腾挪极其迅速,卸载和更换软件几乎没有门槛,因而转换成本这一防线也相对脆弱。

相反,在中国市场最起作用的两个力量:一是规模经济(scale economics);二是运营流程力(operational process power)。这两点的权重被放到了无限大。谁能以最快的速度形成规模,谁能以最变态的执行力把运营效率拉满,谁就能在中国市场活下来。

克莱尔: 那么,随着西方有越来越多的时间去审视和学习阿里巴巴等中国巨头的发展,美国企业能从中获得哪些最核心的启示?

拉姆: 两国消费者对于用户体验(UI/UX)和产品的期望值存在着巨大的鸿沟。

美国人喜欢什么?我的分析师今天用了一个很传神的词——“披头士《白专辑》(White Album)”式的极简UI风格:干净、优雅、毫无赘余、克制。这就是典型的苹果式美学,也是美国大部分 SaaS 软件和电商(比如亚马逊)的风格。但我得说,这真的很枯燥、很无趣,看久了让人直打瞌睡。

而中国老百姓则完全相反。他们是移动互联网的原生代,他们渴望的是那种“闹哄哄、敲锣打鼓、礼花漫天”的集市体验(bazaar-like experience)。我本人在今年初因为 Wall Street Bets 论坛的轧空事件才第一次去逛 Reddit 网站,我至今都觉得 Reddit 的排版简直是一场视觉灾难,太难懂了。但对于中国用户而言,他们就是要这种大红大绿的弹窗、优惠券雨、社交小游戏和热火朝天的砍价氛围。

我们目前看到,西方的巨头们也终于开始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过去的界面太无聊了。所以,Facebook 和 Instagram 正在拼命地想把广告帝国延伸到社交电商领域;TikTok 正在席卷美国;国外的创作者经济也在爆发。西方人正在一步步把当年中国玩剩的“社交+电商”的理念抄回硅谷。美国未来的购物体验,注定会变得越来越有趣,而这正是中国企业在十年前就早已探索成熟的道路。

帕特里克: 这真的很像是一个“虚实结合”的数字游乐场。

拉姆: 没错。未来的购物不再仅仅是下单买东西那么冰冷,它需要重构为一种带有强烈社交属性的线上体验。

克莱尔: 如果我们的听众想要深入了解阿里巴巴,或者看清中国电商和商业生态的底层脉络,你有什么推荐的读物吗?

拉姆: 我觉得最经典的一本是邓肯·克拉克(Duncan Clark)写的《阿里巴巴:马云和他的商业帝国》(Alibaba: The House That Jack Ma Built)。作者写得极其写实且考究,生动呈现了马云这个极具 grit(韧性)与执念的传奇英语老师,是如何在极其荒芜的土壤上,一步步创造出这个人类商业史奇迹的。非常值得一读。

克莱尔: 太棒了。Ram,非常感谢你今天极其精彩的分享,我们今天可能连阿里巴巴版图的 1% 都还没有完全聊透。

帕特里克: 这正是我们这档节目的初衷——抛砖引玉。

克莱尔: 没错,勾起大家的好奇心。再次感谢你,Ram。

拉姆: 非常感谢。

帕特里克: 感谢大家收听本期由 Ram Parameswaran 为我们带来的阿里巴巴拆解。Ram 留给我的最大思考是——我们西方的电商和社交巨头在“电商娱乐化(making shopping fun)”的探索上,真的还处于极其原始的初级阶段。西方的巨头们应该多去看看中国的商业前线,去研究如何把冷冰冰的交易软件,升级为让人流连忘返的“虚拟社交商城”。